


跨领域融合,正成为科技与潮玩行业彼此试探的新方向。
华为将手机和手表与泡泡玛特的小野IP结合,vivo把线条小狗图案融入锁屏、桌面及表盘设计;52TOYS的NOOK形象出现在长安启源车型的联名AI座舱中,泡泡玛特也把THE MONSTERS从展示柜转移到了冷藏箱产品中。
IP跨界已形成一定消费规模。2025年,中国IP授权市场零售额达到1798亿元,同比增长11%。仅在淘天平台上,就有十个品类的IP联名销售额突破亿元级别,数码相机和摄像机也跻身联名增长较快的产品类别。
科技与潮玩的交汇点,正随着这股跨品类扩张趋势,从礼盒与包装层面深入到彼此的核心业务领域。双方都在尝试将自己积累的优势,延伸到陌生的市场中继续发展。
借助一个形象、举办一场活动,热度消散后便各不相干,这曾是联名最惯用的模式。而这一轮合作,双方赌注的则是各自未来的增长空间。
但进入新市场,也意味着要面对新的审视标准。除了配置齐全,厂商还需把握分寸与留白,理解一个圈层的文化往往比借用彼此资源更具挑战。
这场相遇,本质上可被理解为技术与情感需求的互补。然而,当两个各自拥有忠实用户群的品牌合作时,交换的也包括各自的声誉与期待。品牌方握手合作,用户群体却未必随之融合。即便用户为此买单,热度也未必能沉淀在双方品牌之上。
联名可以共享关注度,却未必能共享成长。这一轮相互借力的本质是什么?谁在真正为谁创造价值?这场融合的最终结果,或许不取决于哪一方借用的IP更大,而取决于哪一方能先学会独立创造品牌信仰。
智能音箱曾是消费电子领域中增长最快的品类之一,但到2024年,中国市场的销量已连续四年下滑,仅剩1570万台。音箱产品仍在不断升级,但仅靠功能已越来越难卖出额外溢价。
生成式AI兴起后,对话、问答等能力迅速成为行业标配,智能化正像水电一样普及到更多设备中,人人都能轻松获取。
这种“水电化”后的商业逻辑非常残酷:技术普及压缩了单点功能的差异,参数内卷也挤压了溢价空间。基础设施本身并不值钱,值钱的是建立在基础设施之上的应用与服务。
对硬件而言,当“能做什么”越来越容易被模仿时,“对用户意味着什么”就变得愈发昂贵。
消费端的这种变化早有迹象。人们为智能手表购买第三方表带,一年内带动了上亿的出货量,多数用户拥有不止一条。好看的表带与手机壳一样,成为了穿戴设备中真正的高频消费品。上世纪诞生的电子宠物拓麻歌子,全球累计销量达一亿台,近两年销量又翻了一番。这些生意的共同点是:支撑购买决策的早已不是跑分和参数,而是审美、身份认同和情感偏好。设备在更多场景中成为一件饰品、一个徽章或一种陪伴,工具属性反而成了次要功能。

需求侧已率先完成价值迁移,但供给侧的产品和叙事仍停留在参数时代,这种错位本身就构成了市场机会。
然而,科技品牌发现自己不擅长讲述新消费群体的语言,而这些语言潮玩公司已经运用多年。
泡泡玛特曾发布一份被称为“史上最强”的年报:2025年营收371.2亿元,同比增长184.7%,经调整净利润130.8亿元。但财报发布一周后,股价下跌超过三成。
高增长并未消除市场对其爆款持续性和收入可持续性的担忧。
因此,潮玩行业也在寻找第二增长曲线。在玩具中加入AI功能,AI潮玩的融资一轮接一轮,成立仅四个月的公司估值就敢标到2.5亿元;向贵金属领域拓展,足金盲盒甚至被冠以“爱马仕”的说法。泡泡玛特今年探索小家电领域,也是在尝试这条路:一件物品一旦承载日常用途,角色就有机会参与到喝水、起床、出门等反复发生的场景中,无需每次都依靠新品上新来重新吸引注意力。
两个行业的现状放在一起,结构上呈现出对称性。
科技行业拥有供应链、算力和渠道,但缺少一个让消费者非买不可的理由;潮玩行业拥有让人非买不可的理由,却缺少一个能容纳这些理由的更大载体。
IP将用户难以言说的偏好,转化为可被设计、购买和识别的差异化特征。一个形象背后积累的情绪、记忆和社群,能帮助科技品牌节省建立共同语言的时间。而硬件则为这些偏好提供了反复使用的场景,让IP的生意有机会超越持续上新和重复收藏的模式。
能够将硬件卖出信仰感的公司,从来都是信仰驱动的企业。这类品牌从不缺少信徒,缺少的是新的“神迹”。
特斯拉最畅销的车型一直是最便宜的两款,但它敢于展示一款不能合法上路的飞行跑车,因为这场技术展示对品牌信仰的滋养价值,远大于其商业价值,也让相信它代表未来的人,再次看到那个未来。产品尚未交付,认同感已开始发挥作用。人们尚未使用它,就已经赋予了它意义。
意义的制造者其实很多,影视、游戏、奢侈品都属于此类。科技公司走向潮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,潮玩已将意义做成了一种可标准化、可量产、可授权、可嵌入设备外壳和系统的产业,拿来就能用。这就是为什么这场融合是产业级别的,而非某家市场部的单一策划。
许多科技公司过去二十年被训练成一种思维方式:所有问题都用“做加法”解决——功能更多、参数更高、绑定更深。这套方法在自己的领域屡试不爽,但进入其他圈层时,却可能成为障碍。
“电子吧唧”的争议就源于此。大厂将屏幕贴上徽章定价四五百元,二次元用户并不认可,一句“断了电就是一板砖”道出了这款产品的尴尬;而另一边,白牌产品“宝石角”仅售138元的简陋版本却卖出了两万件。
需求是真实的,错在解读方式。
对圈内人来说,这些物品是身份认同的凭证,价值在于稀缺性和在场感,他们用自己的一套语法判断物品的价值。科技公司的“母语”是功能加法,两种语法未必能对应。那些将圈层视为流量入口的公司,其产品在内部被当作功能配件,外面再包一层营销外壳,外壳再厚也骗不过真正的粉丝。
理解这些差异,才能将IP融入产品。任天堂用自有游戏IP制作的Alarmo闹钟,将游戏场景、音效与体感交互融入叫醒过程,用户的动作会得到熟悉的游戏回应。IP在这里成为使用体验的一部分。对联名而言,同样需要找到这种具体应用场景,也可以只做好审美,深度不按修改了多少配置来衡量。

产品改变的核心在于取舍。是增加互动,还是保持安静,都必须回归到用户喜欢它的原因。有些取舍甚至关系到角色是否还像它自己。安静的形象允许用户投射情感,一旦开口,回应就必须同时经受人物性格与个人期待的考验。
难点就在于这种分寸感。加法可以列进规格表,而减法则反直觉,它要求一家习惯用规格证明自己的公司,主动将证明方式让渡给用户的感受。这对习惯于做加法的工程师文化来说,是最难的一步。
这些判断,无法通过上市前补一轮年轻化营销来弥补。读不懂圈层的人,做不出圈层的产品。改变最终要落到定义权上,让懂那套语言的人来定义产品。
科技与其他领域的跨界,也在触及这个问题。华为做高端女表时,没有让自己的工程师去想象女性审美,而是直接请来Tiffany历史上第一位女性设计总监从零开始设计。这不只是营销层面的排场,而是将产品定义权交给了那套语言的母语者。这一步值得关注的是,它承认了在部分市场中,科技公司不再是唯一的叙事中心;定义什么是好产品的权力,正在向懂审美、懂圈层、懂情绪的一方转移。
对科技与潮玩的合作也是如此。跨圈层的课题,不是把年轻人请进自己的参数表,而是走到对面,用他们的语法重新书写产品定义。
破圈的产品问题做到极致,最终会演变成组织层面的问题。
即使产品做对了,麻烦也没有结束。
联名正变成一种“军备竞赛”。热门IP是可被多方争取的稀缺资源,签不下独家,也拦不住对手。2026年前九个月,瑞幸已推进24次IP联名。同一个形象出现在不同杯子、门头和礼盒上,消费者记住了IP,却未必因此记住品牌。
科技行业正排队涌入同一条河流。能联名的顶级潮玩IP就那么几个,别人联过了你再联,稀缺感先打对折。当所有人都借用情绪时,情绪就成了新的参数表,同质化换了个形式回归。
同一个IP出现在更多品牌的产品上,版权方可能扩大影响力,但硬件品牌却未必留下自己的辨识度。双方可以同时增加收入,却未必同时加深护城河。
这条路的终点不难预见:借来的差异被摊得越薄,竞争就越回到那个老问题——什么东西是你独有的、别人签不走买不到的。
两个自带粉丝群体的品牌联名,等于两套认同体系互相背书。一加一可以大于二,也可以小于零,这个区间的大小取决于双方对彼此粉丝群体的理解深度。
认同感越强,边界也越清晰。用户愿意主动维护一个品牌,就会要求它忠于自己认可的价值。忠诚降低了企业的说服成本,也收窄了它随意改变自己的空间。“自有大儒为我辩经”的另一面,是这些人也会判断品牌是否背叛了他们。
任何一方出事,火都可能烧到另一方。《大鱼海棠》导演的一篇长文,将瑞幸的联名也拖入争议。圈层不是流量池,它有自己的身份边界与护教情绪。借来的关系,也带着原有的规则。
科技硬件还多了一层责任。联名可以按活动期限结算,但设备却要按使用寿命兑现体验。海报撤了,用户手上的东西还要继续使用。系统更新后的兼容、合作结束后的内容和维护,都得有人接着做。对IP方也是如此,消费者不会替它细分是硬件还是授权出了问题。印在上面的脸,也得为体验担保。
那么,热闹散场后,价值最终留给谁?
能沉淀的东西其实只有三样:设计语言、产品体验和品牌认同。语法学会了,下次不借用同一个IP,也能讲出动人的产品;做对的体验会变成用户的预期,持续兑现才会产生复利;认同则要看,角色换了,用户是否还认可这家品牌的设计与服务。自有IP与长期合作都可能留下资产,但拥有版权并不自动等于拥有感情。
真正决定合作筹码的,是用户跟着谁走。
用户只追随角色,同类硬件就容易围绕一份授权竞价。用户也认可设备的独特体验,科技品牌才有留住他们的理由。潮玩公司本来就擅长让人喜欢一个角色,难的是让这份喜欢跨过品类之后依然成立。只交出一张脸,价值容易停留在一次授权费上。能持续参与内容与体验,才更难被下一张热门面孔替代。
王宁在谈及电影、游戏时说过:“我更在意的是拥有这个能力。这可能更有价值。”这也是衡量合作的一把尺子:一场合作做完,下次还需要从头买起,还是已经有一些本事留在自己手里。
合作的主导权,更容易握在有定义能力的一方手里。
科技公司如果学不会意义制造,在这轮融合中就只是潮玩IP的渠道和代工厂;而潮玩如果长不出技术纵深,就只是科技公司的话题供应商。
热闹是双方的,资产只归修行的人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AI物燥”,作者:沈子嫣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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